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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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望白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嘈雜熱鬧的路口。

五花八門的攤位擁擠著道路, 老舊的居民樓外飄揚著床單衣物, 幾株花藤從陽臺上墜下來, 生活氣息濃厚。

對於自己為什麽會在這個地方,李望白並沒有感到多詫異,他知道自己又在做那個奇怪的夢了,像被打亂順序的連續劇, 沒有預告沒有插曲, 只有一個個平淡的場景和畫面。

李望白知道這是S市市郊某個城中村,他第二次在夢裏來到這個地方了。

自從那次在辦公室夢到江成川和樂樂以後,他就開始做這類似的夢, 做夢的時間並不頻繁,場景也不固定,有時候夢到的是白天,有時候則是晚上。

他站在嘈雜的街口回想了一下, 距離上次做夢已經過了一個多星期了,上次夢到的地方, 是在和諧醫院:消瘦蒼白的“江成川”抱著剛出生不久的樂樂從醫院走出來, 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是金色的,周圍的場景一片模糊,只有那一大一小父子兩是清晰的。搖晃的出租車駛向市郊,李望白像一個局外人一樣跟著他們穿過街巷,走進一棟舊樓房,一間簡單樸素的單人房出現在一道生銹的鐵門後。

上一次, 李望白沒能跟他們在屋裏待多久就醒了,現實的世界裏,自己正躺在床上,時值午夜,江成川就在自己懷裏安睡。

李望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夢到江成川的前世,也不清楚會持續做這種夢到什麽時候,不過他很清楚,自己對此並不排斥,甚至有些期待去了解那個自己從來不曾知道的江成川。

循著印象往前走,李望白如願找到了上次在夢裏來過的那座四層居民樓前,四周靜悄悄的,沒有多餘的動靜,或許是因為在夢境裏的原因,他聽不到自己上樓時的腳步聲。

鐵門緊閉,後面的木門也靜靜關著。

李望白覺得自己的心跳突然加快了起來,他不知道“江成川”有沒有在裏面,也不確定他會不會來開門,但他還是擡起手輕輕敲了敲門。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的手剛觸碰到門,竟然猶如穿過水面一樣悄無聲息地透了過去,眼前的墻壁門板看起來分明那麽真實,但對他而言卻像一幅投影畫面似的毫無阻礙。

李望白楞了一楞,然後才神色嚴肅地穿門而入,他意識到,自己在這夢境裏應該是沒有實體的。

這樣看來,夢裏的“江成川”想必也是發現不了自己的存在的。

像是印證他的猜想,李望白一進入屋裏,就正好對上“江成川”近在咫尺的身影,李望白暮然張大雙眼,下意識想對自己私闖民宅的行為解釋什麽,卻猛然意識到,他看不見自己。

沈靜下來的李望白慢慢適應了自己旁觀者的身份,他像一個溫柔的幽靈,悄然靠近“江成川”身邊,低頭看向他的臂彎,一個稚嫩的小嬰兒正躺在那裏睡著,白嫩的臉蛋兒長得跟現實中的樂樂一模一樣。

李望白輕輕彎起嘴角,不由自主地伸手去觸碰小嬰兒的臉蛋,沒有實質的觸感,不過是虛無的撫慰而已。

這時,他聽到“江成川”笑著說,「吃飽了就睡,你怎麽這麽懂事。」

李望白側頭看著這個夢裏的“江成川”,肆無忌憚地打量著他的眉眼,明亮的眼神一如既往,只是臉頰消瘦了許多,皮膚比從前還要白皙,不知是生產後的虛弱導致,還是長久蝸居不見陽光的原因。

李望白心裏升起一陣心疼,同時又不由地有些氣憤,氣這一世的自己為什麽沒有好好照顧他們,甚至連孩子出生也不聞不問。

眼前的“江成川”並不知道自己身邊這個男人的存在,他小心地抱著懷裏的小嬰兒走到床邊,輕柔地將他放在了床上。

孩子睡著了,“江成川”這才甩著酸痛的臂膀收拾東西。

李望白站在床邊盯著熟睡無害的小嬰兒註視了一會兒便將視線移到了“江成川”身上。

只見他默默收拾完桌上的奶粉尿片後,拿著空奶瓶走到水池旁沖洗,隨著“江成川”的動作,李望白漸漸看清了這間屋子的面貌。

不足五十平方的地方,除了一個衛生間是獨立的,廚房和臥室、客廳渾然一體。

一個剛從學校畢業的年輕男人,還帶著一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小嬰兒,房間自然不可能收拾得多整齊,許多使用頻繁的東西就隨手放在桌上方便取用,衣服也胡亂掛在簡易衣櫃裏。

房間裏除了幾件基本廚電,連電視機也沒有一架,可見屋子的主人平時生活多麽潦草,透著一種迫不得已的倉促。

不過盡管如此,李望白卻一點也不嫌棄,甚至覺得心酸,他能從這些雜亂裏看出“江成川”的無助,但盡管內心憐惜,他對此卻無能為力。

事情做完,“江成川”總算能松一口氣,坐下來休息一會兒,他靠在窗邊,盯著外面看,沈默無聲的臉上略顯茫然。

李望白猜想著此時的他心中在想什麽,是關於前途的憂慮,還是孩子的成長?又或者,是自己?

李望白就這樣無聲地旁觀了許久,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床上的小嬰兒哼哼了兩聲,咧著小嘴哭了起來,“江成川”連忙將手機放在桌上,轉身去抱孩子。

李望白低頭望去,尚未熄滅的手機屏幕上顯示著苑雲珠寶最新發布會的新聞,他相信“江成川”之所以會看到這個新聞一定不是偶然,想必他私下一直都有關註自己,才會特意去打開這個新聞來看。

「小壞蛋,幹了壞事也不低調點,哭這麽大聲,生怕爸爸不知道你拉了一屁股是不是?」

“江成川”語帶笑意地撥弄著小嬰兒不安分的雙腿,仔仔細細給他換上幹凈的尿不濕,屁屁終於得到幹爽的小嬰兒哭聲漸息,吮著嘴唇嘖嘖有聲。

時間在這間屋子裏緩慢流逝,李望白入迷地看著他們父子兩,恍然間仿佛忘了自己身處何處,直到畫面驟然朦朧,才驚醒過來。

李望白思緒繁雜地從穿上坐起來,一夜迷夢的後遺癥讓他頭腦沈重,旁邊的枕頭已經空了,伸手摸過去,被子裏沒有溫度,旁邊的人似乎已經起了很久。

昨晚那過於真實的夢境讓李望白有些難以區分現實和虛幻,看著旁邊的枕頭,一陣慌亂襲上心頭,他一把掀開被子,光著腳就大步往外走。

江成川從外面開門進來,正好碰到李望白慌慌張張的樣子,於是奇怪道,“怎麽了?尿急?洗手間在你後面。”

李望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確認眼前的這個人是不是真實存在的,“……你去幹什麽了?”

江成川身上還穿著睡衣,聽到他這問題有點好笑,“能去幹嘛?樂樂餓了,抱出去給育嬰師餵奶唄。”

“……”李望白輕舒了一口氣,後怕地將他攬進懷裏,“下次記得叫醒我,醒來看不到你,我很慌的。”

江成川溫柔地回抱著他,“又夢到我的前世了?”

“……嗯,”李望白悶悶地說,低頭親著他的肩膀,“看到你跟樂樂住在出租屋裏。”

“有沒有很驚訝,”江成川笑道,“想必你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那麽小的房子吧。”

“……我看到你在手機上搜索苑雲的新聞,你當時是不是在想我?”李望白冷不丁問起。

江成川窘了一下,最終坦白道,“沒辦法,越想忘,越忘不掉。”

聽到他這麽說,李望白心頭一軟,更加用力抱緊了他。

確定了現實世界裏江成川的陪伴並非是幻境後,再夢到他的前世時,李望白慢慢變得淡定了許多,每當在夢裏被江成川的前世困苦浸染到情緒,回到現實裏李望白便更用心地加倍對他好,這種好不是補償,也不是愧疚,而是滿腔洶湧的感情釋放的途徑。

而樂樂更是被李家人寵上了天,小小年紀已然是個小富豪。

李望白夜裏入夢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不比一開始時隔一段時間才入夢一次,後面漸漸發展成了每晚都陷入夢裏,不僅身體得不到充足休息,夢境裏那個江成川所遭遇的坎坷也實質上影響到了他現實中的情緒。

直到某天,李望白早上開車送江成川去上班時精神不濟,撞上前車發生了追尾,他才正視到這接連不斷的迷夢對自己帶來的負面影響。

前方被撞的車輛歪歪斜斜地橫在馬路上,車主一臉憤怒地下車,看到撞了自己屁股的車有些驚訝,不過還是沒憋住火,大聲道,“開這麽快幹什麽?!前面紅燈看不到嗎!開豪車了不起啊,這麽沖怎麽不開天上去!”

“這大哥脾氣似乎不太好,”江成川苦笑。

李望白疲憊地揉著眉頭,嘆氣道,“抱歉,剛才看走神了。”

“沒事,我下去跟他交涉,”江成川溫和地看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撫了一下,隨即解開安全帶下了車。

被追尾的車主雖然氣憤,但被江成川好言好語勸解了一番,得到相應的賠償承諾後,也就小事化了了。

一大早班沒上成就發生交通事故,江成川對李望白的精神狀態十分擔憂,“要不,去看看醫生?”

李望白靠在辦公室的沙發上,閉目養神,聽到這話笑了一下,“看什麽醫生?神經科還是精神科?”

“我說認真的,你最近精神明顯變差了,再這樣下去,我怕會發生更嚴重的問題,”江成川給他倒了一杯水,有些話並沒有完全說出來。

是人都會做夢,這很正常,但如果夢到的是玄之又玄的前生之事,而且還是幾乎每晚都夢到,恐怕就不僅僅是做夢這麽簡單了。

最主要的是,江成川自己就是重生之人,那些前塵往事對這一世的李望白而言本來不是應該涉及的,而他現在之所以會夢到,恐怕跟自己脫不了幹系。

江成川內心十分惶恐,生怕這些異常的迷夢會危害到李望白的健康和安全。

李望白睜開眼看到的就是江成川愁緒滿面的樣子,原本還疲憊困倦的他立馬打起精神來安慰他,“別這樣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不就是看醫生嗎,看就是了。”

江成川點點頭,“我去給你預約。”

然而這顯然不是生理上的問題,看了醫生吃了藥,依舊阻止不了李望白做那些夢。

眼看著李望白精神壓力即將超負荷,江成川果斷跟姜淮告了假,將店裏的事都暫時交付給他管理,自己則專心致志地陪伴在李望白身邊,當個貼身助理,為他打理除了工作以外的雜事。

醫學解決不了,江成川便改走了一下玄學的道,他特意抽空到寺廟裏求了個平安簽,廟裏解簽的師傅看了簽文後只說了一句話:解鈴還須系鈴人。

江成川聽得雲裏霧裏,心裏更覺得是自己的過錯,要不是他把自己重生的事告訴了李望白,也不會害他做這些夢。

漸漸地,李望白倒是發現了一些規律,每當夢裏的江成川遭遇不順,自己的精神也就會格外差,而當他境遇轉好,自己也跟著感同身受,輕快許多。

夢境裏,李望白無聲地目睹著江成川上一世的過往,夢醒來,便跟他談論那些往事,兩個時空的交錯,在他們之間倒成了一種奇妙的緣分。

如果把在夢裏旁觀江成川的前世比喻成看電視劇,那麽李望白最不希望發生的情節就是江成川和樂樂死亡的時候。

但這個來去不受他控制的夢境,在進度上也同樣不讓他如願。

夢裏的樂樂病重,李望白跟“江成川”一同得知到了噩耗,他親眼看著“江成川”跪求江友良,親眼看著他打電話給另一個“李望白”借錢,心痛如刀割,卻無能為力,只能繼續旁觀。

盡管“江成川”耗盡最大努力,樂樂卻還是夭折了。

搶救室的門打開,護士還沒有開口,李望白臉上卻已經有淚水滑落,他知道旁邊的“江成川”等來的,不會是一個好消息。

夢裏的樂樂沒了,現實裏,李望白也病了,起初只是些頭疼乏力的小毛病,某天早晨卻竟然昏睡不醒,江成川嚇得魂飛魄散,當即打了急救電話將人送進醫院搶救。

但醫生忙前忙後檢查下來,卻沒有發現一絲病狀,最後只能無奈表示,李望白可能是勞累過度,才會昏睡,身體機能一切正常。

丁苑又急又悔,責怪自己不該把苑雲都扔給李望白一個人擔著,李庸跟李瀟雨在旁邊安慰她,只有江成川一個人知道李望白之所以病倒的原因。

晚上,丁苑他們都回去了,江成川獨自留在病房照顧李望白。

窗外灑下的月光皎潔明亮,屋裏一盞柔和的燈靜靜照著。

江成川跪在床邊,緊握著李望白的手,輕聲細語,“對不起,我不該把那種離奇的事說給你聽,重生再世本來就已經驚世駭俗,我應該保守這個秘密的。那邊的事已成過往,我跟樂樂還在這邊等你,你別再睡了,快點醒來好不好?”

床上的人靜靜睡著,沒有一句回答,江成川鼻子發酸,不知道如何才能喚醒李望白。

眼淚在眼眶打轉,幾次要掉下來都被他憋回去了,江成川終於意識到,李望白一直都是自己的精神支柱,前生也好今生也罷,支撐著自己繼續生活的動力,都是他。

哪怕分手了,一想到李望白還光芒耀眼地生活在這個城市的頂端,江成川就對世界充滿憧憬。

重生之後再相遇,他也一直依賴於李望白,仗著他對自己的喜愛,肆意享受他的付出,卻根本沒有真正地去愛他。

就好像一個乞丐,得到了王子的青睞,只一味索取,卻忽略了王子也會累,也會生病甚至離開。

“別睡了,快點醒來,我有句話想告訴你,”江成川靠在床邊,緊緊握著李望白的手不敢放松。

李望白從混沌裏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江成川伏在自己手上的側臉,即便閉著眼,他的眉頭仍然輕輕皺著,仿佛連睡著都不能讓他忘記愁絲。

李望白安靜地看著他,腦海裏同時浮現夢裏看到的那一幕:深夜的天橋上,一個踉蹌的身影跌落而下,隨著一聲悶響,世界都開始搖晃。

在夢裏,李望白瘋了似的跟著“江成川”撲下去,然而他抓不住任何事物,迎接“江成川”的是一輛飛快的汽車,迎接自己的卻是痛徹心扉的黑暗。

李望白閉了閉眼,將那些畫面趕出腦海,嘆息間不小心驚動了江成川,他懵懂地擡起頭,發現李望白醒了之後,眼眶立馬紅了。

“你終於醒了!”江成川直起跪了一夜的雙腿撲上床去,虛壓著他,狠狠親了幾下,“我急得差點就要跳樓了!”

“別胡說!”李望白聲音喑啞,臉色卻十分嚴厲,“好好活著……有我在,一定要好好活著。”

說到後面,他的聲音又變得溫柔繾綣。

江成川緊緊抱著他,“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活,你也要好好的,沒有你我真的受不了,就算我不在,你也要好好的。”

“說什麽傻話,”李望白微笑著回抱他,“我們永遠會在一起,就算活不到一百歲,也要一起老去。”

“……我有句話想跟你說。”

“什麽話?”

“我愛你,”江成川擡頭看著他的眼睛,“不止兩三天,不止兩三年,已經兩輩子了。”

李望白燦然一笑,親了他一下,“我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久等了!第一個番外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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